2026年6月17日,中外语言研究中心罗贻荣教授主讲的方法论系列第四讲如期开讲。本次讲座以海明威经典短篇小说《一个干净、明亮的地方》为分析对象,应用新批评的“细读法”,结合戴维·洛奇的文学理论,逐层拆解小说文本逻辑矛盾、海明威式存在哲学与极简文风背后的修辞巧思,为到场师生带来一场兼具文本分析实操性与思想深度的文学研究方法论课堂。

讲座伊始,罗教授抛出一个长期被学界忽略的文本疑点作为切入点:小说里两位侍者共有四段对话,第三段台词存在人物信息前后矛盾的逻辑漏洞。这一处冲突究竟是海明威写作时的无心疏漏,还是有意为之的叙事修辞?罗教授依次梳理学界三种代表性解读:奥托·莱纳特提出的“违例说”、加布里埃尔的“含混说”以及哈戈比安的文本修正方案,并逐一剖析三种观点的局限。随后,他引入戴维·洛奇的核心观点:对话人物身份模糊是海明威主动设计的叙事策略。作者刻意设置阅读障碍,倒逼读者区分年轻侍者与年长侍者的形象差异,推动叙事重心完成内在转折,让读者的关注焦点从老酒客转移至两位侍者的精神分歧,为后文呈现小说哲学主题埋下叙事伏笔。
进入核心理论讲解部分,罗教授系统梳理海明威文学体系的四大核心概念:海明威宇宙、海明威准则、海明威英雄与海明威文体。他谈到,海明威笔下的世界是一片无序、缺乏终极意义的荒原,痛苦与死亡随机降临,作者并未给出形而上的精神救赎,而是聚焦于人如何与虚无的生存困境共处。所谓“海明威准则”,便是以勇气、尊严与坚韧直面痛苦;始终践行这一准则的人物,便是典型的海明威英雄。在《一个干净、明亮的地方》中,年长侍者是小说真正的主人公,也是海明威哲学思想的具象化身。他与曾试图自杀的老酒客形成精神共同体,共情所有被虚无裹挟、深夜渴求光亮的孤独之人;但他又与不堪重负选择轻生的老人截然不同,纵使长期被失眠与虚无感缠绕,仍执着追寻洁净、光亮与秩序,以隐忍自持的姿态守住内心尊严,完美诠释看透虚无却不失风骨的英雄内核。
随后,罗教授借助戴维·洛奇的“语言线索追踪法”,现场示范细读法的实操路径,以文本高频词语的重复与二元对立关系作为分析抓手。文中“夜(night)”出现12次,“光(light)”出现9次,二者构成贯穿全文的核心对照意象:黑夜象征存在的混乱荒芜与精神虚无,灯光、整洁的咖啡馆则代表人类亲手搭建的秩序与精神避难所。小说反复使用clean、late、lonely、nothing等朴素词汇,褪去繁复华丽的修饰,将生命还原至最本真的样貌,于平淡文字中积蓄出近似抒情诗的文字张力。罗教授由此总结海明威的文体特征:文字表层简洁质朴、刻意规避复杂修辞,内里却构思精妙;以客观中立、类似新闻纪实的叙事语调,承载着否定形而上学、直面生命虚无的厚重哲学内涵。
针对海明威独特文风的形成缘由,罗教授介绍了戴维·洛奇对海明威创作追求的阐释:将新闻写作的真实质感与文学创作的诗性深度融为一体。战争经历赋予他实证、反形而上学的冷静唯物主义底色,而骨子里敏感感性的特质又与之持续拉扯,两种特质碰撞形成的内在张力,造就了其文字独有的力量,最终实现现实主义与现代主义写作风格的融合统一。
讲座尾声,罗教授延伸人文思考,辩证解读海明威带有悲观色彩的虚无观。他援引加缪《西西弗斯神话》与罗曼·罗兰“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它”的名言,阐明海明威英雄精神的当代价值:每个人在人生路上都难免遭遇挫折,陷入精神空虚,而作品推崇的坚韧、自持与尊严,正是人们对抗虚无的精神支柱。
互动交流环节气氛热烈,同学们踊跃举手提问,研讨内容层次丰富。有同学针对小说对话的歧义问题,追问戴维·洛奇修辞策略理论的更多文本佐证;不少学生结合课程所学,请教细读法在其他短篇文本中的实操步骤;还有同学拓展思辨,探讨海明威虚无思想与存在主义文学之间的内在关联。面对各类问题,罗贻荣教授逐一细致作答,结合文本实例、西方文学理论展开细致阐释,引导同学们跳出单一文本,建立整体性的文学批评思维,整场问答交流层层递进,碰撞出诸多新颖的学术思考。
本场讲座以单篇短篇小说为完整范例,完整演示细读法的分析流程,打通了文本语言解读与哲学内涵阐释的研究路径,为同学们开展外国文学文本研究提供清晰可行的方法论参考。整场课程理论与实例紧密结合,兼顾专业性与通俗性,既夯实了大家文学批评的基础能力,也引导学生建立关照现实的人文思考,极大拓宽了在场师生的文学批评视野,为后续系列研究方法课程的学习打下扎实基础。